
为什么世界是有序的?——自然秩序的终极解释:从加尔文到现代科学
作者:赵晓
一、问题:秩序本身,需要被解释吗?
我们习以为常地生活在一个“有序的世界”里:
- 行星按轨道运行
- 物理常数稳定不变
- 生物系统呈现精妙结构
- 数学可以描述自然
但一个更深的问题是:这种秩序,本身需要被解释吗?
如果不问,我们就默认“世界就是这样自然。”但一旦追问,就会发现:自然秩序未必自然,“有序世界”并不自明,解释既是严肃的,又是必须的。

二、加尔文的起点:不是“证明”,而是“唤醒”
对于所谓“自然秩序”的背后是什么,是否有一位造物主,约翰·加尔文在《基督教要义》中,并没有试图给出一种严格的哲学证明。
他的路径是两条:
1.神感(sensus divinitatis)
加尔文认为:人心中本来就有对神的基本感知,自然界的秩序——
- 天体
- 季节
- 万物运行
并不是用来“证明神”的,但可以:唤醒人对神的直觉认知。不能证明神,问题不在证据缺乏,而在:人对这种认知的压抑与扭曲。
2.神的护理论(Providence)
更关键的是:世界不是“被创造后自动运行”;而是:被神持续维持(护理)!
因此,所谓的:
- 规律性
- 稳定性
- 可预期性
都不是“自然本身”,而是:神持续作为的结果。也就是说,不是规律解释神,而是神解释规律。

三、古典哲学:从秩序到目的
在加尔文之外,哲学传统也探讨过类似问题。托马斯·阿奎那的目的论,阿奎那的核心判断是:非理性的事物,却表现出稳定的趋向。
例如:
- 自然法则
- 物理规律
这是极不寻常的!于是推论:必有某种“理性原则”在引导。
局限:
阿奎那的这种论证被称为“目的论”,其价值在于指出“秩序与趋向”。但它也存在明显局限:
1.可以被“自然机制”部分解释
也就是说:有些“看起来像设计”的现象,可以用自然过程来说明。例如:
- 生物结构的复杂性,可以通过演化与自然选择逐步形成
- 生态系统的平衡,可以通过相互作用与反馈机制维持
因此,有人会说:我们不需要“设计者”,自然本身就能产生秩序。
但问题在于:这些机制本身,仍然运行在一套“既有秩序”之中。也就是说:
- 进化需要稳定的物理规律
- 化学反应需要精确的常数
- 生命需要可持续的环境
因此,它们解释的是“秩序如何展开”,而不是:秩序本身从何而来。
2.难以直接推出“人格化的神”
目的论通常只能说明:世界具有某种理性结构或目的性。但它难以进一步证明:
- 这个“理性”是否有意志
- 是否具有位格(Personhood)
- 是否会启示自己
在今天的世界,目的论可以导向三种层级:
• 理性原则(无人格)
• 自然神论(有神但不介入)
• 启示信仰(有位格且持续护理)
换句话说:目的论最多指向“某种理性原则”,但不必然指向:那位可认识、可回应的神。
3.一句话总结
目的论可以让人看见“秩序”,但无法单独带人进入“与神的关系”。它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秩序与目的,从何而来?但要回答“是谁设定、谁维持”,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路径。

四、现代科学的惊讶:宇宙为何可理解?
现代科学的发展,并没有消解“自然秩序背后是否有一位造物主的问题”,反而在更深层次上,把问题推向前台。
1.宇宙为何可理解?(爱因斯坦)
爱因斯坦指出:“宇宙最不可理解的地方在于——它是可理解的。”这句话看似简单,却极其深刻。因为:
- 世界本可以是混乱的
- 规律本可以不存在
- 人类理性本可以无法把握世界
但现实却是:宇宙是有秩序的,秩序是稳定的,而且可以被人类理性理解。问题是:为什么世界是“可理解的”?
2.数学为何如此有效?(维格纳)
尤金·维格纳(Eugene Wigner)是理论物理学家、匈牙利裔美国人、196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。维格纳最著名的思想,来自他的一篇论文:“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Mathematics in the Natural Sciences”(《数学在自然科学中的不合理有效性》,1960)。
维格纳指出:
- 数学是人类思维的产物
- 但却能精准描述自然规律
例如:
- 牛顿方程
- 麦克斯韦方程
- 爱因斯坦方程
这些抽象的数学符号,竟然可以:精确描述宇宙的运行方式。维格纳因此感叹:这是“一个奇迹”,也是一个“我们既不理解,也不配得的礼物”(a wonderful gift which we neither understand nor deserve)。
但问题也因此进一步加深:为什么人类理性,与宇宙结构如此契合?

3.宇宙参数为何“刚刚好”?(精细调谐)
更令人惊讶的是,宇宙不仅“可理解”,而且“刚刚好”。宇宙中的一些基本常数,例如:
- 引力的强度
- 电磁力的强度
- 宇宙最初的密度与膨胀速度
并不是随便取值的。恰恰相反:它们必须落在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内(精细调谐,Fine-tuning)。如果稍有偏差,会发生什么?
- 引力如果再强一点:宇宙会迅速塌缩,星系无法形成。
- 引力如果再弱一点:物质无法聚集,连恒星都不会出现。
- 电磁力如果改变:原子结构将不稳定,化学反应无法存在。
- 宇宙初始密度如果偏差极小:要么迅速坍缩,要么永远无法形成结构,更不可能出现生命。
这就像:
- 一个钢琴,如果只差一点点音准,就完全走调。
- 一个保险箱密码,如果差一个数字,就无法开启。
而宇宙的“调音”,远比这复杂得多。不是差一点不好听,而是差一点——整个宇宙都不存在。换句话说:宇宙不是“随便存在”,而是“刚好可以存在”。

4.三重一致: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
当我们把这三点放在一起:
- 世界有秩序
- 秩序可被数学表达
- 宇宙“刚好适合存在”
就会出现一个深刻的张力:世界不仅存在,而且是“有序的、可理解的、并且被精确设定的”。——这,如何解释?
五、问题的核心:如何解释这一切?
面对这一切,人类只有三种解释路径:
- 偶然
- 多宇宙
- 有意的设定(设计)
无论人们选择哪一种,都必须回答:为什么是这样一个“可理解且适合存在的宇宙”?也就是说:宇宙不是混乱中偶然出现的秩序,而更像是被写出来的一本“可读的书”。世界不仅有秩序,而且“可被理解、被表达、被精确设定”。
这本身,就需要被解释。

六、整合:从“存在”到“解释力”
人类现在拥有三类解释:
1.神学路径(以加尔文为代表)
- 神感(sensus divinitatis):人心本能地感知到有一位超越的存在
- 护理(Providence):世界的秩序并非自发运行,而是被持续维持
因此,这一路径认为:自然秩序,指向一位持续作为、不断维系世界的神。
2.哲学路径(目的论传统)
- 秩序(order):自然界呈现稳定的规律与结构
- 趋向(teleology):事物似乎朝向某种目的或结果运行
因此,这一路径倾向认为:自然秩序,指向某种理性原则或目的性结构。但它通常也就只停在这里了:
- 承认“理性”
- 却未必承认创造理性并因此真正智慧的“位格的神”
但在这里,哲学路径通常会分成两种不同走向:
(1)弱结论:理性原则(非人格)
一些哲学立场会停在这里:
- 承认世界是“有理性结构的”
- 但不进一步承认有一位有意志的神
结果是:“有理性”,但没有“位格”。

(2)中间结论:自然神论(Deism)
还有一条非常重要的路径,就是:自然神论(Deism)。它的典型观点是:
- 承认有一位“设计者”
- 承认宇宙有理性来源
- 但认为:这位神在创造之后,不再介入世界。
一个经典的比喻就是:这位神像一个“钟表匠”,把钟造好之后,就让它自己运行。
自然神论的特点:
- 有“神”,但神是远离的
- 有“设计”,但没有“护理”
- 有“起点”,但神人之间没有“关系”
换句话说:有创造(creation),没有护理(providence)。自然神论已经从“纯理性原则”向前走了一步,但仍然停在“神是起点”,而不是“神是持续的主”。
3.科学路径(现代自然科学)
- 可理解性(intelligibility):世界可以被数学与理性精确描述。
- 精细调谐(fine-tuning):宇宙常数被设定在极其狭窄的范围内,使结构与生命成为可能。
因此,这一路径提出一个问题:为什么世界不仅有秩序,而且“刚刚好”?它本身并不直接给出神学结论,但迫使人面对:需要一种“结构性解释”。
三者的关键差异:
神学解释“是谁在维持秩序”;哲学解释“秩序具有何种性质”;科学揭示“秩序呈现出怎样的特征”。
需要注意的是,三条路径并非彼此冲突,而是从不同层面指向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世界是有序的,并且可以被理解?神学给出“源头”,哲学提供“框架”,科学呈现“细节”。
同时,关键不是单一证明,而是整体一致性:哪一种解释,能够同时说明这一切?

七、最有力的解释:创造与护理
在多种解释中,“上帝的创造与护理”提供了最统一的说明。
因为,它解释了:
- 为什么世界有秩序(创造)
- 为什么秩序持续稳定(护理)
- 为什么秩序可被理解(理性源头)
- 为什么秩序适合生命(目的性)
八、仍需跨越的一步
即便如此,我们仍然需要承认:这不是“数学定理式证明”,而是:一种最具解释力的整体框架。
九、关键推进:从自然秩序到人心秩序
自然秩序提出问题:世界是否指向神?但更深的问题在于:人心,是否需要神?因为:
- 自然秩序稳定
- 人心秩序不稳
这正是本文探讨的关键:
自然秩序,让人不得不问“是否有神”;
人心秩序,让人不得不问“是否需要神”。

十、20世纪的故事以及未尽的话题
自然秩序,并非自明。它既存在,又可理解;既稳定,又精妙。
从加尔文的“护理”,到哲学的“目的论”,再到现代科学的“可理解性”与“精细调谐”,我们面对的,不是零散证据,而是一组彼此指向的线索:自然秩序,更像是被设定、被维持、被理解的。也正因如此,一些长期坚持无神论立场的思想家,在面对这些问题时,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结论。
20世纪著名哲学家安东尼·弗卢(Antony Flew),曾是西方最具影响力的无神论者之一。他一生倡导理性批判宗教,甚至提出:有神论者必须提供证据,而不是无神论者证明神不存在。
然而,他在晚年却撰写了《上帝存在》(There is a God, 2007),公开表示:
他不再是无神论者,而转向某种“有神论”。

其理由非常简单,却极具分量:“我必须跟随证据所指向的方向。”在重新审视宇宙的秩序性、理性可理解性以及生命的复杂性之后,他承认:最有解释力的路径,指向某种理性源头。
弗卢虽未进入完整的基督信仰,但他的转变清楚表明:真正的理性,不是预设结论,而是跟随证据。因此,他的改变并不是:信仰战胜理性,而是——理性导向信仰。
与此同时,20世纪另一位思想家C. S. 路易斯(C. S. Lewis),也走了一条相反却互补的路径。
他从无神论出发,最终承认神的存在,并接受基督信仰。推动他转变的,不是情感冲动,而是一种深刻的理性困境:如果宇宙毫无意义,人类如何能够认识“意义”?如果一切只是偶然,人类为何能够分辨“真理”与“谬误”?
于是,我们看到两条路径的汇合:
一条,从宇宙的秩序出发;
一条,从人心的理性出发。
而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问题:哪一种解释最为合理,能够同时说明“宇宙的秩序”与“人心的理性”?
因此可以说:
自然秩序,使人不得不问:是否有神?
人心的理性,使人不得不问:是否来自神?
当问题从“信不信”转向“如何解释”,思想才真正进入严肃地带。这个问题,并不只是弗卢与刘易斯的问题,而是:你我,以及整个人类共同的问题——昔在,今在,以后也在!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