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有的民族等得起，有的等不起？——从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说起

作者：赵晓

未来，在今天定价

2026年10月12日，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，今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，授予两位美国经济学家：斯坦福大学的罗伯特·霍尔（Robert Hall）和哥伦比亚大学的迈克尔·伍德福德（Michael Woodford），表彰他们为宏观经济的稳定政策奠定了微观基础（大意）。

这句话听上去很专业。翻译成大白话，他们俩一辈子研究的，其实是同一件事：未来，怎样决定今天。

霍尔最有名的一篇论文，发表于1978年。他发现，如果人们是理性地、着眼一生来安排消费的，那么，消费的变化，几乎是不可预测的：凡是能预见到的收入变化，人们早已提前算进今天的开销里了；只有“意外的消息”，才会改变人们的消费。换句话说，你今天花多少钱，不取决于你今天挣多少，而取决于你对自己一生的预期。

伍德福德则把这个道理，用到了中央银行身上。他在2003年出版的《利息与价格》，被称为现代货币政策的“圣经”。他的核心观点是：央行影响经济，主要不是靠今天调利率，而是靠影响人们对未来利率的预期。所以，央行最重要的工具，不是印钞机，而是信誉；最有力的政策，有时候只是一句话。

这句话，后来有了一个专门的名字：“前瞻指引”（forward guidance）。

最有名的例子，发生在2012年7月26日的伦敦。当时，欧债危机愈演愈烈，市场纷纷押注欧元区将要解体。欧洲央行行长德拉吉在一次演讲中说：在我们的职权范围内，欧洲央行准备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欧元；相信我，这就够了。

“不惜一切代价”（whatever it takes）。就这么一句话，市场的恐慌，开始平息了。为此推出的那件新武器，欧洲央行后来一次也没有真正动用过。

一句话能值这么多钱，前提只有一个：人们相信说这句话的人。

一百年前，凯恩斯说过一句名言：从长期来看，我们都死了。他的意思是，别拿“长期”来搪塞眼前的问题。今年的诺贝尔奖，却从另一个方向提醒我们：长期并没有死，它活在每一个人今天的预期里。未来，在今天定价。

棉花糖实验的另一面

关于“等待”，很多人都听说过“棉花糖实验”。

二十世纪60年代末，斯坦福大学的心理学家米歇尔，给幼儿园的孩子一块棉花糖，说：如果你能等十几分钟不吃，就给你两块。后来的追踪研究发现，当年能等的孩子，长大后在很多方面表现更好。

于是，很多人得出结论：能不能等，是一种品格，一种自控力。

可是，2013年，罗切斯特大学的基德等人把实验重做了一遍，只加了一个小环节。测试开始前，研究者先对孩子许诺：一会儿给你拿更好的画笔来。对一半的孩子，他们守信了；对另一半，他们失信了。

然后，再拿出棉花糖。

结果，被守信对待过的孩子，平均等了十二分钟左右；被失信对待过的孩子，平均只等了三分钟左右。

原来，能不能等，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孩子的品格，而取决于他是否相信这个世界的承诺。在一个说话不算数的世界里，马上吃掉棉花糖，才是聪明的。

和德拉吉的那句话，是同一个道理。

贴现率：轻视未来，是想象力的软弱

经济学里，衡量一个人看重未来程度的概念，叫“贴现率”。贴现率低的人，肯读书、肯储蓄、肯植树、肯为孩子打算；贴现率高的人，只看眼前，能吃就吃，能抢就抢。

那么，贴现率是由什么决定的？

1928年，英国剑桥一位二十五岁的天才拉姆齐，写了一篇关于储蓄的经典论文。在他的思路上，后来的经济学家把贴现率大体拆成了三块：一是仅仅因为未来是未来，就轻视它；二是担心自己活不到那一天；三是对未来是好是坏的预期。

拉姆齐对第一块很不以为然。他说，轻视未来，在伦理上站不住脚，只是源于想象力的软弱。

你会发现，这三块里，只有第二块和客观环境直接相关；而第一块和第三块，完全取决于人怎样看待时间、怎样想象未来。即便是第二块，同样的危机，有人觉得天要塌了，有人觉得这是一场考验。

所以，贴现率一半是环境，一半是人心。

中国人短视吗？

说到这里，有人会说：中国人就是急功近利，就是短视。

这话不对。荷兰学者霍夫斯泰德做过一项著名的跨文化研究，在“长期导向”这个维度上，中国的得分，是全世界最高的之一。中国人讲“耕读传家”，讲“积善之家，必有余庆”，肯为三代以后的子孙置产，肯花大钱修族谱、建祠堂。

可是，为什么一到了国家和公共事务的层面，中国人又常常急于求成、竭泽而渔？

费孝通先生在《乡土中国》里，讲过一个“差序格局”：中国人的人际关系，像石头丢进水里激起的波纹，以自己为中心，一圈一圈推出去，越远越薄。

贴现率也是这样分层的：在家里，很低；出了家门，很高。

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：一个人的永恒挂在哪里，他的长期就在哪里。

祠堂，是中国人的永恒的替代品。它把永恒挂在了血脉上：我会死，可我的香火会传下去。所以，中国人能为家族想几百年。

可是在“国”的层面，两千年来，中国人只见过“一姓之家国”，没有见过属于自由人的共和国。在公共的层面上，没有什么东西，能安放一个普通人的长期盼望。

1919年的两场运动

这一点，在1919年看得最清楚。

那一年3月1日，日本统治下的朝鲜爆发了“三一运动”；两个月后，中国爆发了五四运动。同一年，同一个敌人日本，同样由学生做主力。朝鲜的处境，比中国还要糟：它已经亡国了。

可是，三一运动的三十三位民族代表里，有十六位是基督徒。他们的宣言要求一切行动遵守秩序，不要被排他的仇恨冲昏头脑。而五四一代人，在亡国灭种的恐惧下，把整个民族的贴现率推到了极点：一切需要几十年才能见效的事情，信仰的重建、社会的自治、对“人是什么”的反思，都显得太慢了；于是，“根本解决”“一步到位”的方案，就格外诱人。三年以后，他们发起了“非基督教运动”，最终走上了苏俄的道路。

有意思的是，当时两国的基督徒，都只占人口的百分之一二。所以，差别不在人数，而在于这少数人站在什么位置上。

当然，环境同样重要，特别是面临无法抗拒的强大外力。1945年以后，朝鲜半岛一分为二。北方原本是基督教最兴盛的地方，平壤曾被称为“东方的耶路撒冷”；可在苏联的占领下，北方变成了世界上最彻底的无神论极权国家。

所以，公道的说法是：信仰和启蒙，决定一个民族在机会来临时往哪里走；外部环境，决定机会什么时候来、从哪里来。

一个陷阱：急于求成的耐心

那么，是不是眼光越长远越好？

也不是。二十世纪有一种体制，眼光看上去非常长远：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，今天的人要做出牺牲。可是，它对遥远的乌托邦极有耐心，对到达乌托邦的时间又极不耐烦，“超英赶美”“跑步进入共产主义”；而对活生生的当下的人，它可以毫不犹豫地当作燃料。

为什么？因为在世俗的乌托邦里，未来是要靠人自己来造的。越看重那个未来，就越可以牺牲今天的人。

所以，关键不只在于你看多远，还在于：未来由谁来完成？

最强的前瞻指引

两千六百年前，犹大国被巴比伦攻灭，君王、贵族和工匠被掳到了巴比伦。有人在被掳的人中散布消息：很快就能回去了。

先知耶利米从耶路撒冷给他们写了一封信，说：你们要盖造房屋，住在其中；栽种田园，吃其中所产的；娶妻生儿女；在那城里，要为那城求平安。因为，要满了七十年，才会让你们回来。

七十年。写信时的那一代成年人，大多看不到回乡的那一天。

在国家灭亡的谷底，先知没有让人们“为复活而赌”，而是让他们安下心来，做长期投资，甚至为敌国的城市求平安。

这大概是人类历史上最强的一次“前瞻指引”。德拉吉的一句“不惜一切代价”，稳住了欧元；耶利米的一句“要满了七十年”，稳住了一个被掳的民族。两者靠的，是同一样东西：人们相信，那位做承诺的，是信实的。

而且，这个承诺不要求人们亲手建造天国，也就不需要牺牲任何人。

你把永恒挂在哪里

我曾经说过：文明，本质上就是时间偏好的下降。今天，我想再补上两句。

文明化，不只是看得更远，还是看得更宽：你的“长期”，只到你自己，只到你的家族，还是能延伸到你的城市、你的国家、全人类？

文明化，也是不以人为手段的耐心：为了未来，你是否允许牺牲今天的人？

这三件事，都取决于同一个问题：你把永恒挂在哪里？

挂在血脉上，你能为家族等几百年，却不会为陌生人等一天。挂在国家上，你会为国家牺牲一切，包括别人。挂在一个高于一切人间权力、又信实可靠的应许上，你就能等得起，而且，不必让任何人为你的等待付出代价。

拉姆齐说，轻视未来，是想象力的软弱。想象力的软弱，用经济学的话来说，其实是一个民族在信仰与认知上的“资本存量”不足：手里没有足够的东西，可以让它相信一个看不见的未来。

《圣经》里有一句话，正好可以作为回答：信，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，是未见之事的确据。

在我看来，这句话讲的，正是时间偏好和预期的经济学。

“所望之事”，就是经济学说的“预期”：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未来。“实底”这个词，在希腊文里是hypostasis，意思是底下的实体、根基；有学者注意到，在新约时代的纸草文书里，这个词还被用来指财产的契据，也就是今天说的“产权凭证”。一张地契，土地还在远方，可是凭着它，你今天就已经是主人。

信心，就是未来的地契。它把一个还没有到来的未来，变成今天就可以“入账”的资产。用经济学的话说，它让未来的“现值”不再被打折，贴现率因此降了下来。

“确据”，在希腊文里是elenchos，原意是证据、证明。一个人为什么肯为看不见的东西付出今天的代价？因为他手里有确据：他相信那位做出应许的，是信实的。这正是霍尔和伍德福德告诉我们的道理：人们今天怎样行动，取决于他们对未来的预期；而预期能不能稳住，取决于承诺可不可信。棉花糖实验里的孩子，德拉吉面前的市场，巴比伦河边的被掳之民，都是一样。

所以，信心不是经济学的反面，而是它最深的一层：它是一个人、一个民族对未来的最强的预期，和最可信的前瞻指引。

一个民族，什么时候能这样想象未来，什么时候就等得起，就再也不会急功近利，剑走偏锋，血流成河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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